王安石(1012 - 1086)
注意: 這些故事很多來自宋人的筆記,也許很多是道聽途說。但是道聽途說的東西,起碼展現了這個人的公眾形象(public figure)。是真是假無法一一細察,但是擁有這個公眾形象的人,施政究竟是無阻,還是無助?
我是不羈,不是不洗面
王安石是一個邋遢的小夥子,經常衣衫不潔,甚至蘇軾爸爸蘇洵曾經寫文諷刺:
臉龐污糟了就要洗,衣服污糟了亦要洗,這是人之常情。今天就不是了,穿著俘虜般的爛衫,吃著給予豬狗的糧食,蓬頭垢面,而在講詩書,這是甚麼道理?
原文:
夫面垢不忘洗,衣垢不忘浣,此人之至情也。今也不然,衣臣虜之衣,食犬彘之食,囚首喪面,而談詩書,此豈其情也哉?——(宋)蘇洵(1009 – 1066):〈辨姦論〉(片段)
留心: 這篇文章的作者有爭議,宋人、學者普遍認為這篇文章是蘇洵寫來諷刺王安石的。
我面黑,不是黑面
王安石面色黝黑,他的弟子很擔心,問醫生情況。醫生說:「王安石面黑是因為他的面垢多,不是他有甚麼病。」弟子就買一些澡豆給王安石洗臉。王安石收到時就說:「我面黑是天生的!給我澡豆又有甚麼用呢?」
原文:
公面黧黑,門人憂之,以問醫。醫曰:「此垢汗,非疾也。」進澡豆令公頮面。公曰:「天生黑於予,澡豆其如予何!」——(宋)沈括(1031 – 1095):《夢溪筆談》(卷九人事一)
「此藥不適宜以茶送食」,我 noted
王安石去拜訪蔡襄。蔡襄久聞王安石之名,今天聽說要來府上,當然非常高興,取出平時捨不得喝的好茶,而且還親自洗淨茶具、烹茶、煮茶,希望能得到王安石的稱賞。
王安石呷了口茶,果然稱讚不已。隨後兩人一邊喝茶,一邊聊天。聊著聊著,王安石突然從口袋裡取出一撮名喚「消風散」的藥,投之於茶碗中,並端來就喝。
蔡襄見之大為驚異,一碗好茶就這麼被糟蹋了,王安石飲完後就擱下茶碗,慢慢感嘆道:「這茶味太好了!」王安石說這句話時,言語神情坦率。這種怪誕的行為和滑稽的神情令蔡襄哈哈大笑。
原文:
王荊公為小學士時,嘗訪君謨,君謨聞公至,喜甚,自取絕品茶,親滌器烹點以待公,冀公稱賞。 公于夾袋中取消風散一撮,投茶甌中並食之。君謨失色,公徐曰:「大好茶味。」君謨大笑,且歎公之真率也。——(宋)彭乘:《墨客揮犀》(卷四)
我請您吃飯,當是自己家就可以
王安石做宰相的時候,兒媳婦家的親戚蕭氏子到京城,順道拜訪王安石,王安石邀請他吃飯。蕭氏子盛裝出席,以為王安石必定會以盛宴相邀。
過了中午,覺得很飢餓,但不敢離去。又過了很久,王安石才請入座。菜餚都不具備,蕭氏子心裡覺得很奇怪。喝了幾杯酒,才上了兩塊胡餅,再上了幾塊切成塊的肉。之後上飯了,但只配菜羹一碟。

蕭氏子頗為驕縱,下不了筷,只吃胡餅中間的一小部分,把四邊都留下。王安石把剩下的四邊取來自己吃,蕭氏子感到很慚愧,便回去了。
原文:
王荊公在相位,子婦之親蕭氏子至京師,因謁公,公約之飯。翌日,蕭氏子盛服而往,意謂公必盛饌。 日過午,覺饑甚而不敢去,又久之,方命坐,果蔬皆不具,其人已心怪之。酒三行,初供胡餅兩枚,次供彘臠數四,頃即供飯,旁置菜羹而已。 蕭氏子頗驕縱,不復下箸,惟啖胡餅中間少許,留其四旁。公顧取自食之,其人愧甚而退。人言公在相位,自奉類不過如此。——(宋)曾敏行(1118 – 1175):〈王安石待客〉《獨醒雜志》(卷二)
我是連包公都無我乎的人
司馬光曾經講過:「以前曾經與王安石共事,包拯(包青天)是我們的上司,大家都知道包拯被人稱為『清嚴』。一日,辦公衙署中的牡丹盛開,包公設酒賞花,包公舉酒請大家飲,我自己素來不愛杯中物,但在包公的盛意拳拳下也飲了幾杯,王安石整場酒宴滴酒不沾,連包公都逼不了他。我從此知道王安石的倔強。」
原文:
司馬溫公嘗曰:「昔與王介甫同為群牧司判官,包孝肅公為使,時號『清嚴』。一日,群牧司牡丹盛開,包公置酒賞之;公舉酒相勸,某素不喜酒,亦強飲,介甫終席不飲,包公不能強也。某以此知其不屈。」——(宋)邵伯溫(1057 – 1134):《邵氏聞見錄》(卷十)
我其實不挑吃
王安石當宰相時,有人說他喜歡獐肉乾。他老婆說:「我丈夫從來不偏食,怎麼會獨好獐肉?」 她問王安石週邊的官員:「怎麼知道他只吃獐肉?」 他們說:「王安石每次吃飯不顧其他,只有獐肉吃得乾乾淨淨。」 夫人問:「獐肉放在哪兒?」 他們說:「放在離他筷子最近的地方」。 夫人說:「你們明天換另外的菜在他筷子近處」。
第二天,左右將另一種菜放在王安石眼前,獐肉則放得稍遠,王安石果然只吃眼前這盤菜,而無視獐肉的存在。
原文:
及(王安石)為執政,或言其喜食獐脯者。其夫人聞而疑之,曰:「公平日未嘗有擇於飲食,何忽獨嗜此?」 因令問左右執事者,曰:「何以知公之嗜獐脯耶?」 曰:「每食不顧他物,而獐脯獨盡,是以知之。」 復問:「食時置獐脯何所?」 曰:「在近匕箸處。」 夫人曰:「明日姑易他物近匕箸。」 既而果食他物盡而獐脯固在,然後人知其特以其近故食之,而初非有所嗜也。——(宋)朱弁(1085 – 1144):《曲洧舊聞》(卷十)
我對文字還是有些追求
王安石在瓜州渡口(今江蘇揚州)創作〈泊船瓜洲〉時,第三句曾經琢磨很多次,最初寫為「春風又到江南岸」,然後覺得不好,改為「過」,然後又覺得不好,更為「入」,然後又改為「滿」,換了十多次後,最後確定為「綠」一字。
京口瓜洲一水間,鍾山只隔數重山。 春風又 綠 江南岸,明月何時照我還。
原文:
吳中士人家藏其草,初云「又到江南岸」,圈去「到」字,注曰「不好」,改為「過」,復圈去而改為「入」,旋改為「滿」,凡如是十許字,始定為「綠」。——(宋)洪邁(1123 – 1202)《容齋續筆》(卷八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