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史之亂的混亂

注意: 安史之亂（755 - 763）是中國中古歷史的頭等大事，亦是唐由盛轉衰的標誌。想大概理解事件的梗概，可以瀏覽這個維基頁面。

*留心: 唐代於618年立國，離安史之亂爆發137年。
而唐亡於907年，離安史之亂結束為144年。安史之亂發生在唐代歷史的中間，在它的爆發後，唐代仍然維持了一個半世紀。 *

安史之亂詳細年表

這是一個空虛寂寞冷的故事（唐玄宗）

這裏暫時不討論艱深的藩鎮和節度使問題。我們聚焦唐玄宗和安祿山的關係。

唐玄宗在位長達44年。在安史之亂爆發時，他在位已屆43年。玄宗固然在年輕時英明神武，開創「開元盛世」，但一個人做同一個職業40年，無法避免出現嚴重倦怠。而且他已經屆70歲，老人政治的問題亦不能小覷。

想象一下四十年來，每天上朝，不斷出現以下情景：

天天要處理政事； 永遠要出糧給人，永遠自己想過些小確幸生活就被臣下說要勤儉； 自己永遠無法升職； 日日對住班啊叔（大臣）成日話皇上你要點點點……

這個人，窮得只餘下權力，每天回到深宮自然感受到**空虛、寂寞、冷**。作為一個人，都希望有人輔助，有人愛錫，所以在圖表中，能夠見到不斷有人受到唐玄宗的愛護，先是王皇后，後是武惠妃，最後就是楊貴妃。

其實我也想退休（唐玄宗）

留心: 《資治通鑑》中詳細講述安史之亂的故事，甚至講得繪影繪色，是否史實，自己去思想。至少，今天很多歷史教科書的敘述，都建基於這套重要著作。

有次唐玄宗由東都洛陽返回長安，李林甫知道皇上厭倦巡幸，所以與黨羽密謀加賦稅來增加關中的糧食庫存，經過幾年後，糧食存貨充實。（所以就毋須去洛陽巡幸。）

玄宗有次問高力士：「朕不需要離開長安近十年了，天下平安無事，朕想高居帝位，垂拱而治，將政事全部交給李林甫，你覺得怎樣？」

高力士回應：「天子巡狩，是自古以來的制度。國家的最高權力，人主始終不應該交付他人，萬一他人威勢積累，還有誰敢非議？」玄宗不悅。高力士見到這樣立刻叩頭認錯，認為自己講錯事，有罪當死。皇上最後為高力士設宴會解決，高力士自此不敢再講得多朝政大事。

原文：
初，上自東都還，李林甫知上厭巡幸，乃與牛仙客謀增進道粟賦及和糴以實關中；數年，蓄積稍豐。 上從容謂高力士曰：「朕不出長安近十年，開元二十四年，上自東都還，自是不復東幸。天下無事，朕欲高居無為，悉以政事委林甫，何如？」 對曰：「天子巡狩，古之制也。且天下大柄，不可假人；彼威勢既成，誰敢復議之者！」上不悅。力士頓首自陳：「臣狂疾，發妄言，罪當死。」上乃為力士置酒。左右皆呼萬歲。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。

——（宋）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（卷215）

有人填補了我心中的空虛（唐玄宗）

歷代批評楊貴妃導致玄宗怠倦。

然而，參考上面的年表，究竟有人能夠工作四十年，還能夠在最後的日子重新燃起幹勁嗎？楊貴妃只是填補了玄宗心中那個廣闊的空虛。當然，我們可以批評楊貴妃為何不苦勸夫君，使之專注國政，但是這樣的要求，會否顯得要求太多？

所以是先有空虛，後有紅顏。

楊貴妃獲得寵幸，不過順帶令楊氏家族的人得以顯貴，包括楊國忠。

安祿山是個大肥佬

安祿山的出身很複雜，是北方的胡人混血兒。家庭很複雜，最後投靠唐政府。

安祿山是營州的混血胡人（營州雜胡），本來叫做阿犖山。其母，是巫婆。他父親死後，母帶他再嫁突厥的安延偃。直至其部落破散，他與延偃兄子思順逃到大唐，故冒姓安氏，名祿山。又有史窣干（即後來的史思明），與安祿山是同鄉里，兩人出生只差一天。長大後，頗為熟稔，本來兩人都是做買賣的人，兩個人都驍勇健碩。

原文：
安祿山者，本營州雜胡，初名阿犖山。其母，巫也。父死，母攜之再適突厥安延偃。會其部落破散，與延偃兄子思順俱逃來，故冒姓安氏，名祿山。 又有史窣干者，與祿山同里閈，先後一日生。及長，相親愛，皆為互市牙郎，以驍勇聞。

——（宋）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（卷214）

安祿山體型龐大，大肚腩下垂過膝頭，曾經自稱自己重三百斤（約190至200公斤）。《通鑑》認為他外表好像戇直，其實就很奸狡。常常叫他的手下把京師的大小事項上報給他。

原文：
祿山體充肥，腹垂過膝，嘗自稱腹重三百斤。外若痴直，內實狡黠。常令其將劉駱谷留京師詗朝廷指趣，動靜皆報之。

——（宋）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（卷215）

安祿山是個能夠拍馬屁的肥佬

安祿山應對皇帝敏捷，而且幽默詼諧，皇上曾經指着他的肚腩笑道：「你這個胡人肚腩中究竟裝着甚麼？可以這樣大？」 安祿山回應：「入面只有對皇上的 赤子之心 ！」皇上聽到非常歡喜。

又安祿山曾經謁見太子，但安祿山並無行跪拜禮，當左右群臣都向太子跪拜時，他只是拱手示意，並說：「臣是胡人，不懂得朝廷的禮儀，不知『太子』是甚麼官？」 皇上說：「『太子』是未來的君主，在朕死後，代替朕的就是太子了。」 安祿山回應：「臣真是愚笨了，以前只知道陛下你一人，不知道還有未來的君主呢！」之後才向太子行跪拜禮。 皇上以為他是真心這樣想的，就更加喜愛他了。又加下令命楊貴妃三個姐姐與安祿山結為兄弟，安祿山得以出入皇宮，而且更認楊貴妃為母親。皇上與楊貴妃同坐的時候，安祿山先向楊貴妃行跪拜禮，皇上感到出奇，問他為甚麼這樣做。安祿山說：「胡人先拜母親，然後才拜父親。」皇上聽到就更加歡喜了。

原文：
祿山在上前，應對敏給，雜以詼諧，上嘗戲指其腹曰：「此胡腹中何所有？其大乃爾！」 對曰：「更無餘物，正有赤心耳！」上悅。
又嘗命見太子，祿山不拜。左右趣之拜，祿山拱立曰：「臣胡人，不習朝儀，不知太子者何官？」 上曰：「此儲君也，朕千秋萬歲後，代朕君汝者也。」 祿山曰：「臣愚，曏者惟知有陛下一人，不知乃更有儲君。」不得已，然後拜。 上以為信然，益愛之。上嘗宴勤政樓，百官列坐樓下，獨為祿山於御座東間設金雞障，置榻使坐其前，仍命卷簾以示榮寵。命楊銛、楊錡、貴妃三姊皆與祿山鈙兄弟。祿山得出入禁中，因請為貴妃兒。上與貴妃共坐，祿山先拜貴妃。上問何故，對曰：「胡人先母兒後父。」上悅。

——（宋）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（卷215）

無法解決的惡性循環

在《資治通鑑》的記載中，不斷顯示安祿山有異心，而且這些異心在楊國忠為相後強化。同時，因為楊國忠認為安祿山有異心，所以向玄宗建議手段去打壓安祿山的實力，安祿山受到威脅後，又強化異心。

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性循環，而且是一個自我預言實現（self-fulfilling prophecy）。而玄宗亦非完全無視他們的矛盾，並嘗試透過安撫的方式，希望除去安祿山和楊國忠的憂慮。所以講唐玄宗完全無視危機，亦不公允，奈何玄宗的調和無法剎停這個惡性循環，導致安史之亂的爆發。

以下列舉《資治通鑑》安史爆發之前的一些記錄（天寶十三年至十四年，754 - 755年）：

老皇帝也有承擔感

當知道安祿山起事，軍隊一馬平川之後，唐玄宗即使已經七十高齡，但是仍然願意負起責任，提出自己親征，這一段說話細心品味，着實令人感動。

「天寶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（756年1月22日），頒令太子監國，對楊國忠說：『我在位將近五十年，對政事已經疲倦了。上年秋天已經想傳位予太子，但因爲天災緣故，不想遺下爛攤子予子孫，所以才留在皇位。豈料逆胡造反，朕應當親征。當亂事平定後，朕就可以高枕無憂了。』

楊國忠聽後極為驚懼，之後對韓、虢、秦三夫人說：『太子李亨素來都討厭我們楊氏一族的專橫，萬一他成為皇帝，我們就命不久矣！』說完他們就哭了，三夫人去遊說楊貴妃，楊貴妃死命阻止皇上親征，親征的想法這樣才廢置。」

原文：
上議親征，辛丑，制太子監國，謂宰相曰：「朕在位垂五十載，倦于憂勸，去秋已欲傳位太子；值水旱相仍，不欲以餘災遺子孫。淹留俟稍豐。不意逆胡橫發。朕當親征，且使之監國。事平之日，朕將高枕無為矣。」 楊國忠大懼，退謂韓、虢、秦三夫人曰：「太子素惡吾家專棋久矣；若一旦得天下，吾與姊妹併命在旦暮矣！」相與聚哭。使三夫人說貴妃。銜土請命於上；事遂寢。

——（宋）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（卷217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