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味歷史 · Insane History


陳叔寶(陳後主,553 - 604)

注意: 陳叔寶是典型的昏君。教科書說他「沉迷酒色,荒怠朝政」。
我無意為他翻案,但是歷史亦演繹可以有很多種。

逃難?不了!投井?要美人相伴!

魏晉南北朝時中國分裂最長的時間。

去到最後期,隋已經取代北周立國,在全國統一戰爭入面,大概史詩級鉅製都會出現空前的廝殺場面,特別殺入陳的首都建康洗劫時,應該是呼天搶地,日月無光,這樣才能襯托楊堅統一南北的功績。

可惜,歷史不是這樣記載的。陳後主,果然是昏君中的猛人。

當時陳的首都已經攻破,大軍即將進入宮城,陳朝的百官也很識時務,已經準備轉工,當然有個別官員勸諫陳後主即使要死,都要展示最後的霸氣,叫陳後主端坐在大殿上,等候大軍殺入。

這個場面頗有戲劇張力,就像周杰倫在《滿城盡帶黃金甲》中一人對抗金甲軍。

陳後主果然是不世英主,他說:「面對這樣的大軍,我未必能夠抵擋,但我自有妙計」。

可能陳後主預視未來知道周杰倫面對金甲軍的悲慘結局,所以他才生妙計。這一妙計,就把陳叔寶,由梟雄國主,一躍而成千秋百世的笑匠。

他的妙計是**「藏於井中」**。兩個僅餘的臣下苦勸這妙計不明察(會被人笑一千年),但陳後主一意孤行。

在宮城被攻陷後,大家尋覓陳後主不獲,有軍人看看井中有否失蹤人口,更真正地落井下石,井下傳出呼叫聲。

軍人拋下繩子救援,豈料拉上來的不單止是陳後主,還有他的兩位貴妃。 (以為捉到地鼠,豈料捉到的是三頭地鼠!)

留意: 這個故事最重要的是最後一句「隋文帝聞之大驚」。
寫這句的人是否真的知道隋文帝大驚?
或者,如果隋文帝真的是大驚,那麼他究竟大驚甚麼?
這些句子牽涉歷史的敘事(narratives),要研究歷史的人要好好留心,歷史事件的敘事方式,有時比歷史事件本身更具重要性。

原文:
韓擒率眾自新林至石子岡,鎮東大將軍任忠出降擒,仍引擒經朱雀航趣宮城,自南掖門入。城內文武百司皆遁出,唯尚書僕射袁憲、後合舍人夏侯公韻侍側。憲勸端坐殿上,正色以待之。 後主曰:「鋒刃之下,未可及當,吾自有計。」乃逃于井。二人苦諫不從,以身蔽井,後主與爭久之方得入。沈後居處如常。太子深年十五,閉合而坐,舍人孔伯魚侍焉。 戍士叩合而入,深安坐勞之曰:「戎旅在塗,不至勞也。」既而軍人窺井而呼之,後主不應。欲下石,乃聞叫聲。以繩引之,驚其太重,及出,乃與張貴妃、孔貴人三人同乘而上。隋文帝聞之大驚。

——(唐)李延壽:《南史》(卷10)


亡國君,隋國官

陳後主被捉拿後,身份其實是政治犯。 聰明的政治犯一是希望東山再起,一是希望安穩過世。愚蠢的政治犯就希望能夠在安穩中東山再起。

陳叔寶選擇了安穩過世。他的選擇也是正確的,楊堅既然捕獲這個貴重珍寶,當然要時常邀請他出席節目,一來顯示我楊堅宅心仁厚,二來顯示我楊堅有能力滅其他國家,叫手下官員乖乖聽話。

是否真的想安慰陳叔寶而不奏陳的家鄉音樂不得而知,但是大概楊堅也想陳叔寶長命一些,畢竟這些珍貴的手信,可遇不可求。要是陳叔寶死了,陳遺民中也許會出現另一個繼承者,這樣對隋國政也不好,所以陳叔寶不能死。

大概陳後主的聰明,是楊堅預計不了的程度,他努力地融入新國家,希望在隋朝獲得一官半職。所以隋文帝才評之為「全無心肝」。

高明的政治犯就是這樣,我既然無法東山再起,倒不如我加入你,但是我長期不工作,用你的俸祿,享受我的人生。

「反正國政這些麻煩事就交給楊堅吧。我只想享受 work-life balance。」

陳後主飲酒又飲得多(一石),吃又吃得好(驢肉),對於勤檢的隋文帝而言,當然是大驚!

「蛀米大蟲!吃完又吃,飲完又飲。」

原文:
隋文帝給賜甚厚,數得引見,班同三品。每預宴,恐致傷心,為不奏吳音。後監守者奏言:「叔寶云,『既無秩位,每預朝集,願得一官號』。」隋文帝曰:「叔寶全無心肝。」 監者又言:「叔寶常耽醉,罕有醒時。」隋文帝使節其酒,既而曰:「任其性;不爾,何以過日。」未幾,帝又問監者叔寶所嗜。對曰:「嗜驢肉。」問飲酒多少?對曰:「與其子弟日飲一石。」隋文帝大驚。

——(唐)李延壽:《南史》(卷10)


各取所需,達致多贏

我教書時,經常叫學生代入陳後主、隋文帝、陳遺民的心態中思想這些故事,其實整件事,真是各取所需,達致多贏。

讀這些歷史,講這段故事時,用今天的角度來看,統一戰爭死人不多,這一點已經是上佳的事。當然,陳後主會否惶惶不可終日,又是另一個大課題。